水沟头是江安老县城西北角的一条小巷。真正的水沟头从东头的太平缸到西头的七角洞,总长不过千米,街宽不足五米,居民只有几十户。但是,水沟头这条小街在县内外却有很高的知名度。这是为什么呢?
首先是交通的重要。水沟头是西江口码头上岸后的第一条街,是往返长宁等地的官员、客商、游子、学生,以及中坝及长江北岸民众进入江安县城的第一道门户,除江安县城北门外的河街上、馆驿门,东门外的苗儿沱等长江码头外,西江口是淯江进入长江的第一个码头,水沟头是进城最重要的交通要道。
其次是城市功能重要。水沟头是县城西面差不多半个县城污水排泄的总出口。在水沟头街道的青石板下,有一条巨大的排水沟,沟口叫七角洞,洞口至少有五六米高,三米多宽,几个小伙子可以手拉手并排前行好远,一个人从沟里可以直接走到城中心十字口。你可以想见,古代是多么重视城市排水系统的建设。在我的记忆中,江安老城区从未因为下雨排泄不畅被涝过。
再就是水沟头紧挨着西江口,可以看见淯江和长江,观赏两江会合的状观和中坝的风景。因此,在这条小街上,解放前就有大地主大商人建了好几个豪门大宅。县医院就是街西第一个大院改造成的。那个院子依山势而建,第一排是三层楼房,从大门进去,有二十来级石梯,上去是一个大天井,东西两边是厢房。再从东西两边走廊往南进,又是一重院子,北边一排是客厅,南边又是二层楼房,再往南进是后花园,东边还有东花园,至少有上百间房屋。可以想像主人是多富有了。县医院在80年代搬走后,房子分给居民住,但前几年拆除了,非常可惜,那应该是民国早期的建筑,全部青砖砌墙,木板铺地,还可临江观景。
解放后,水沟头几乎是无人不知了。其主要原因是因为解放后,县人民政府把县人民医院建在水沟头,医院成了江安甚至长宁的古河区、下场镇等地方救死扶伤的中心。我就是在出生后的第二年,随着父母工作调动来到江安,住进水沟头,从此与水沟头结下了二十年的缘分。
水沟头院子很多,但在童年时期我们最喜欢玩耍的地方是水沟头那条小小的街道。
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是人口最繁盛的时代,仅我们住的水沟头西半条街上和我年龄相近的孩子就有好几十个。记得起的,从西算起,有钟聪两兄妹,侯小华四兄妹,雷小珠三兄妹,方万西四兄妹,何安群三兄妹,我们四兄妹,杨莉群三姐妹,林正祥七兄妹,胡祖芬四兄妹,胡友富四兄妹,李八斤三兄妹,肖二娃四兄妹,还有居民组长肖德才家三兄妹,还有薛家、游家、罗家的孩子,等等。每天下午放学后,特别是周末节日以及假期,男孩子就在街上玩抓特务、藏猫猫、滚铁环、斗鸡,女孩子在街上玩跳房子、跳皮筋、跳绳、踢键子。年龄大点后,男孩子又在街上开始打弹弓、拍香烟盒、拍糖纸,女孩们开始学唱歌、跳舞、钩针。那时候的街道真是儿童玩乐的天堂,嬉笑声、叫喊声、喧哗声不绝于耳。我熟悉街道的每一块石板,每一个台阶,每一个院子,也在街道里获取了无穷的乐趣,一天天长大。
在水沟头,留给我记忆最深的是我们家住过的第一个小院。哪个院子的大门在西北方,从大门进去,右边是一个男女通用的公共厕所,左边是一排两进的房屋,座北朝南,算起来从西至东共有14间房屋,共住了四户人家。房门前是一片足有三四亩大的菜地,我们每家都种了一小块。一年四季,地里长满了青菜、萝卜、豇豆、茄子、辣椒、西红柿、南瓜、丝瓜、冬瓜等等蔬菜。尤其让我怀念的是西南角那口水井。那是在岩石下天然形成的一口泉水井,井的东南西面都依着山石,北面用石板砌成,然后一条小水沟把废水引向院外。井虽然不大,也不深,但那井里的水啊!清清的、凉凉的、悠悠的,不断地从南边的岩石缝汨汨地往外涌,一会儿就能把不到小井装得满满当当。人们用井水来洗衣服、淘米、洗菜、冲凉,也常在井边戏水玩耍。1964年后,由于江安竹器社发展,先是占去了南面的山坡,后来又占了菜地。院子的空间没有了,竹篱笆高高的扎在门前,只留下了屋檐下的台阶。竹器社干活的噪声不绝于耳,小院再也没了清静,没了菜香,水井也慢慢被污染,水量也越来越小了。再后来,我们先后搬了两次家,虽然还住在水沟头,但也就不去那个院子,也不去哪口水井了。
水沟头让我最割舍不下是浓浓的亲情。那热心助人的居民小组长肖孃孃,照顾过我弟弟的曾孃孃,无儿女的路二爷和路婆婆,都一直活在我的脑海里。和我们家邻居时间最长的是童孃孃和何叔叔一家,从1955年至1982年,两家都是隔壁邻居,天天来往不断,关系可以说比亲戚还亲。童孃孃很会织毛衣,我们兄妹都穿过她织的衣服。我当兵后第一次回家探亲,她用五天时间就给我织了一件毛衣。他们家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,我们经常在一起玩耍。现在,虽然没了日常的联系,但依然在心里保持着友谊。
还有两个发小,男的叫黄碌华,女的叫侯小华,都是小学同班同学。后来,侯小华家在读三年级时搬走了。黄碌华家住在前面一个院子,记得每天早上,我都带着早饭去黄家,喊他一道去上早自习。冬天,他的妈妈都会让我进去喝点热菜汤再走。我们的友情一直保持到现在。
邻居林正祥留给我的记忆很深。他比我大几岁,我们都叫他林三,这是一个特别勤劳,热心帮助他人的人。文革期间,学校有两年不上课了,我见他常去南屏山砍柴禾,担回家后可以省一笔开支,就请他带我去。第一次上山,爬上山顶就累得走不动了,进到山里,又不会砍柴捆柴。林三帮我砍,帮我捆。在担柴回家的路上,我走不了多远就肩疼腿酸,林三担着他的柴快步往前跑,跑出百十米放下,掉头回来帮我担。就这样,他一来一回,等于担两份柴禾,弄到天黑才回到家。后来,我又去了一次,还是差不多这样,就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了。林三后来当过兵,退伍回家后结了婚。有一次,我在街上碰见他,他非常高兴的告诉我,婚后夫妻感情非常好,感觉非常幸福。可惜,有一次他去帮助朋友修理房子,摔坏了身体,过早逝去了。今年回家,巧遇他的爱人,她告诉我,林三走后,她一人抚养孩子,一直未再婚,孩子很争气,当了老师,已经结婚生子了。我听了方觉得欣慰起来。
在这条街上,还有很多邻居,他们都帮助过关心过我们。特别是1966年夏天,江安遇到了特大洪水,水沟头的水涨到三四米高。因为正是暑假期间,爸爸妈妈和我及弟弟都在铁清医院,家里只有六十多岁的姨婆和十岁的妹妹,全靠邻居和县医院的叔叔阿姨帮忙,及时把家里的东西搬到别处,才防止了大的损失。那个时候人们之间的关系多纯真啊!人们都是互相关心,主动帮忙,从没有听说要钱的,更不用说讹诈了。
今年五月,我们全家回到江安,专门回水沟头去看看。水沟头还在,但完全不像过去那样了。医院撤除了,通往西江口的路堵死了,街道两旁被随意搭建的简易房屋挤窄了,玩耍的小孩很少了,心中不免升起一道哀伤。但水沟头的人和事,水沟头的一砖一石已经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,永远不会忘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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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
宫卫国,男,四川江安县人,祖籍山东济南。1954年出生,1965年毕业于江安县南城小学,1968年江一中初中毕业。1968年12月至1971年响应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,下乡到大桥公社竹园子生产队务农,1971年至1974年在县农机厂当工人。1974年应征入伍,在铁道兵十一师历任战士、排长、组织干事;后调入国防科工委政治部历任干事、处长,政治工作研究室主任,总装备部政治部副秘书长,中国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技术部政委,中国航天远洋测量船基地纪委书记等职务,现退休居住在北京。
宫卫国生于书香门第之家,幼承家学,喜爱诗文书画,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常年笔耕不辍。其论文曾多次获国家、军队奖励,诗、文在《人民日报》、《解放军报》等多种报刊杂志发表。书法作品曾多次入选国家、军队展览,并获金、银大奖。2016年,其书法作品赴法国巴黎卢浮宫展览,荣获“2016法国巴黎卢浮宫国际艺术沙龙展荣誉奖”。以及书法作品曾先后入选《当代书画艺术家精品大典》、《中华翰墨艺术宝库》、《中国书画艺术精选作品集》、《艺术中国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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